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3/3/2009

爷爷

爷爷走了, 2月24号凌晨的某个时刻, 安然地离开了我们.

走的时候,他老人家心心念念一辈子的大小孩子们,没有一个能够在他的身边,拉着他的手,说一声再见! 甚至, 我们没有一个人知道, 他什么时候离开了这个世界.

而我,他的大孙女,在千里之外的深圳,在那个晚上,不断地醒来,再不断地睡去,最后一次累极了沉沉睡去后,竟然在睡梦中梦到了我的爷爷, 对着我,笑得像一朵菊花......一个晚上的碾转反侧终于有了答案,被电话惊醒的那一刻,看到家里的号码,心里有模糊的认知, 听到婶婶说出来的那一刹,心脏像被某种尖锐的东西猛然划过, 剧烈地疼痛,眼泪哗地一下涌了出来.

大脑一片空白,耳朵也只剩嗡嗡声, 凭着本能拨通妈妈的电话, 拼尽力气说完那句话,声音卡在喉咙里,只能哑哑地哭.

竟然还摸索着给每个学生打电话,对每个人机械地说完道歉和不能上课的话,穿衣服,拿钱包,买票,回家收东西,直到和妈妈坐在火车上,还没有回过神来.

在火车上,有那么几个小时,不能思考,没有语言, 连悲伤也麻木了,只觉得眼睛干涩,心里像被谁扯开了一个大口子,酸意一直泛滥到四肢百骸.

脑子里像上了发条一样地重复映出两个字:奔丧,奔丧,奔丧,奔丧......是去奔丧么?

终于,火车到站了,爷爷,从你离开,已经过了二十四小时了.

接下来的事像一场噩梦: 爸爸和姑父来火车站接我们, 看到爸爸手臂上的黑纱, 白得刺目的一个孝字, 我的眼泪再次温热地流出来.

车到了纱厂,直接往灵堂开,那是厂里的球坪上,临时搭出的棚子, 曾经无数次地看过这个棚子,从它前面经过,看着别人的生离死别,为什么这一次,轮到了我们?

从车上跳下来, 远远地看到那个棚子,像一个巨大的黑洞,里面吞噬了我的爷爷吗?

哀乐突然响起,炮在耳边炸起来,就像被谁敲了一棍子,我突然站不住脚,几乎是踉跄地冲了进去,眼睛里什么都看不到了,只有摆在正中的那个透明的箱子和前面大大的照片,爷爷在里面,没有我熟悉的笑容,只是看着我.

心里有什么东西碎掉了, 我听到自己发出的大得吓人的哭声,看到自己咚地一下跪在了那个透明盒子的旁边.

头叩在冰冷的盖子上, 心里血肉模糊的疼痛, 爷爷,我来晚了,爷爷,对不起,没有见到你最后一面,爷爷,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......

旁边,妈妈已经软倒在地上,爸爸爸爸,哭得声嘶力竭,两个妹妹在一旁,也是哭得昏天暗地.

被人一路从灵堂带回家去.

听说我可怜的奶奶,前一天就已经哭得晕过去,吊了一夜的水.回去看她,心里说,不能哭不能哭,不能再惹奶奶伤心了,不可以让奶奶再哭了,身体怎么办.握着她冰凉的手,眼泪用力咽下去,努力坚强地安慰奶奶.心里慢慢平静下来.

以为这就是世界末日了,伤心得够了,却没想到,还远远不止.

晚上的追悼会,有谁在发言,而我,一直在哭,怎么都停不下来,听到珊在旁边续续地哭:爷爷别走,爷爷别走,你走了,奶奶怎么办......

看到前面的妈妈,姑姑,婶婶哭得快背过气去.

终于到了遗体告别,可以一个一个地过去看看爷爷. 爷爷的面纱被揭开了, 我挣扎着扑上去,爷爷那么安详的表情,仿佛只是睡着了,好像还在笑着, 我像发了疯似的跳起来, 没死没死没死,我的爷爷没死,为什么要放在这里面?却被粗鲁地扯开去,一下子坐在地上,我愤怒地再挣起来,又被拖开, 看到同样奋力挣脱的妈妈,婶婶,姑姑和妹妹,她们的表情都那么疯狂和愤怒, 是吧,你们和我看到的一样,爷爷没有死没有死,为什么要这么对他?为什么要这么对我们?

终于都被拖走,我被按在椅子上,一动也不能动, 只能撕心裂肺地哭.

眼前的亲人朋友,熟悉的脸孔走马灯一样的换,都对我说着同样的话:不要再哭了,你都哭成这样了,奶奶怎么办? 你是姐姐,你要听话,带个好头.爷爷已经这么大年纪了,你要接受事实.

不想听不想听不想听,为什么我要接受事实,为什么我是姐姐就不能哭,凭什么我爷爷九十多岁了就理所当然地该去了?

那一刻,我不是一个二十九岁的懂事的姐姐,我是爷爷亲爱的孩子,只想痛痛快快地为我的爷爷哭一场.

那一晚上,我们在灵堂坐了一夜,给爷爷上香,烧了一夜的纸钱, 泪干了又湿,湿了又干,心里默默地念着:这是我们最后能为你做的,爷爷,你苦了一辈子,为了让我们念书,供我们吃穿, 喝最便宜的酒,抽最老的纸烟, 到了那边,你放心地花钱吧!!!

26号,清晨, 七点二十八, 起灵, 上灵车,向火葬场出发.

我的爷爷,忠诚了一辈子,他说过,要听组织的安排,组织说怎么办就怎么办,组织说火化就火化, 一切从简.这是一个没有文化,大字不识几个的老人说出的话, 更是一个因为不识字被弄错了资料,被组织错待了十几年的老人说的话!!

灵车被抬起来, 哭声连成一片, 我的心里像几千几万根针在扎,爷爷,这一去,你还能再回来吗?

路上, 几乎以为已经哭不出来了, 因为除了哽咽,已经流不出太多眼泪.

心底有个声音在说,不要停不要停,但愿这条路永远开不到头!!

可是最后还是到了那个地方,灵车停下来了, 装着爷爷的透明箱子抬出来了,他们抬着他一直走到炉门前,盖子揭开了,爷爷就睡在我们面前, 我们再一次疯了似地冲上去,有谁被拦住了,我拼了命地往爷爷冲过去,死命地推开试图抓住我的几双手, 一下扑到了爷爷的腿旁, 脸贴在爷爷的小腿上,只想就这样永远地贴下去.

有谁在惊呼:快拉开,眼泪不能滴在他身上呀!! 于是,被大力扯起,我再次挣脱,发狂地向前面冲去,这一次,和敏一起,扑到了爷爷面前,没有了玻璃盖子的阻隔,爷爷的脸如此清晰地出现在我眼前,每道皱纹都深刻而清楚, 我摸了过去,脸还是软的,我的爷爷,你真的死了吗? 快点醒来,他们要烧掉你了!! 我死命地跟旁边的人对抗着,突然听到珊在旁边绝望地哭叫:放开,让我摸摸爷爷,为什么不让我摸!! 我转头一把抓住她的手,死劲地向前送,想让她也摸一摸爷爷, 却被人狠狠地拖开了, 用力地掼在地上. 再想起身,已经被三个人架着往后拖,爷爷一点点向炉子里移去,绝望像海水一样包围过来,我惊天动地地叫起来,爷爷,爷爷爷爷,爷爷!!!

不仅是我,每个人都在叫, 爸爸,爸爸爸爸,爷爷爷爷爷爷!!!!......................

叫得声嘶力竭, 喉咙巨痛,但是停不了,不能停.

爷爷,别走!!!!别走!!!别走!!!

终于进去了. 看不见了.全身的力气一下被抽干了, 任由别人拖出了火化区.

大小六个女人,坐在营业厅里,还是止不住地哭,叫, 任是谁,也劝不住.

不知道过了多久,爷爷出来了,年轻时身穿戎装,意气风发的爷爷,一米八几的爷爷,变成了一把灰,装在一个盒子里.

哭声又响起来, 差不多失去了意识,唯一能做的,仍然只有哭泣.

开向墓园的路上,天下起雨来, 是老天也在流泪么?

到了那里,空气清新,天地开阔,是一个山清水秀的好地方.

眼睁睁地看着爷爷被放进那个水泥方格子里,党旗盖上去, 泥土洒上去,板子盖上去,眼泪无止尽地涌出来.我的爷爷,以后就要孤伶伶地睡在这里了吗?他会冷吗?他会怕吗?见不到他心爱的孩子们,会不习惯吗?会伤心吗?爷爷的脾气大,会和这里的邻居们相处得好吗? 旁边的蔡爷爷,白奶奶,我爷爷性子暴烈,却是个善良得不得了的人,最爱打抱不平,你们和他,一定要好好相处啊!!

爷爷,你在这里安息吧!!! 喝酒,吃肉,好好地享受吧!!

一挂鞭炮, 阴阳相隔,从此以后,再也见不到活生生的爷爷了.

一步三回头,下了山,上了车,朦胧的泪眼中看过去,爷爷的墓碑立在风雨中.

开车了,在心里默默念,我们回家吧,爷爷.

上路了,拐弯了,过桥了,下坡了, 爷爷,你好好跟着我们走呵,不要跟丢了,不要迷路了,好好地慢慢地走啊!!

到了到了,路越来越熟悉, 进厂区了,进门了,进房间了,到家了,爷爷!!

好了好了,以后我们又在一起了,你好好休息吧!!该是累了!!

爷爷,我们知道,你并没有离去, 你会一直陪着我们,无处不在, 因为,你舍不得离开你爱如生命的孩子们.

我知道,你还会像以前一样,翻着那本大日历数我们回来的日子,等我们到家后再捧着它翻我们走的日子,对不对?

我知道,以后每次回来,要做的第一件事,仍然是推开你的房门,对着你像菊花一样绽开的笑脸,大声地叫一声爷爷!!